一、索菲是谁 我们都经历过许多秘而不宣的事情,时间却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及思索和回味,它都会毫不客气地往前赶。而我不止一次地站在镜子前,那个椭圆形的镜子里,总会有一个年轻陌生而带着疑虑的面孔,和我无声地对视。 我从没想过自己以这种方式呈现,居然随意切换性别,我惊讶于自己怎么成为一个变幻莫测并且奇怪的人。我的记忆不易觉察地错乱着,通过对近期一些事件的回放,更加确定了这一令人惶惑的发现。
1 青山家的樱桃酥饼,据说是南宋时留下来的手艺,至于是否真是南宋的,无从考究,常钺也不在意。听闻早前有食客考据出来南宋孝宗那会儿民间兴的樱桃酥饼做法早已绝迹,青山家掌柜的才出来辟谣说,是自家祖上在明代时仿先人手法重新自制的。这些都是常钺说给江明桢听的,江明桢对于朝代一头雾水,在她那儿统称“古代”,她不爱吃那么甜的。常钺的手抚过磨砂质感的包装盒,知道从这儿去城南的青山门店来回要三个小时,他看了江明
这么多年来,刘尚好一直在苦苦寻找张为民。张为民这个名字,是他后来听别人说的,也不知道准确不准确。 刘尚好不认识张为民,但张为民却对他有救命之恩。那年,刘尚好在水库边散步,一不小心掉到了水库里。水库的水很深,刘尚好不会游泳,挣扎了几下,就晕了过去,慢慢地向水底沉去。岸边的人们都不会游泳,乱作一团,有人拨打救援电话,有人去找竹竿、救生圈,就是没有人敢跳到深不可测的水库里救他。这时,路过的张为民连衣服
鸟眼 鸟的眼睛,是一个奇特的存在。在我有限的想象中,陆地上的动物,眼睛长在两边的,也只有鸟这种动物。我想,鸟眼长在两边,可能视角范围更宽阔吧。鸟眼向前一骨碌,能看前边;骨碌到中间,能看左右;眼角往后一骨碌,应该还能看到后边。所以,鸟可以看远看近、看左看右、看前看后。而人,只能朝前看,人想要看多个角度,就要不停地转动身体,甚至向后转。 很多年,鸟眼为什么长在两边,而不是长在前面,一直困惑着我。我
我热爱南阳,却从未到过南阳。我对南阳作家的姓名熟悉,却鲜有提笔书写这里。只因它的历史厚重,无论怎样写,都觉得自己文字孱弱,无法像一根木柱,撑起这座文化宝塔的一角。二十三岁这年,因为领奖的缘故,我来到这里——南阳邓州。 我是领奖当天下午来到这里的,昨日,才刚刚结束研究生考试。从紧绷的复习考试中挣脱出来,思维的线条,还未完全松绑。这是我第一次现场领省级的奖项,所以内心紧张,面对窗外闪过的景象和手机地
一 村庄的岁月,是被屋顶的瓦片一页页记下来的。那些浅褐色的陶瓦,层层叠叠铺在土屋的房梁上,承过日晒雨淋,积过霜雪尘埃,也藏着我从小到大关于父亲、关于烟火、关于时光的所有记忆。 四岁那年的盛夏,我第一次看见父亲上房揭瓦片。蝉鸣把日子扯得漫长,阳光炽烈地泼在土屋的屋顶上,瓦面泛着温热的光,像一块被岁月焐热的旧玉。 父亲找来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梯,梯身是老杉木做的,纹理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木屑和泥土,踩上
四野间,有迹之鸣,谓之鸟啼;无迹之响,谓之蛙鼓。《礼记·月令》云:“仲夏之月,伯劳始鸣,反舌无声。”蛙声初起,如天鼓初擂,在水湄苇荡间唤醒一池星斗。千年前,永州柳宗元闻“春半如秋意转迷”时,必有鹧鸪啼破空山;彭泽陶潜悠然见南山之际,定有黄鹂鸣翠柳烟。鸟声清圆,是滴落竹间的露;蛙声浑厚,是漫过田埂的雨。二者相和,成天地清音。 人在声中,乡人枕着蛙声入梦,听着鸟鸣醒来,一辈又一辈。今声曾惊古时月,今
每个村子都有独属自己的专属“精神地标”,那是乡亲们聚拢欢笑、安放时光的角落。于我们村而言,这个地标,便是十字路口那棵老核桃树。 老核桃树长在村西头——或许是因为我家住在东头,这个方位在记忆里格外清晰。小时候的村子,莫名被分成了东头和西头,大人们口中的“东头人”“西头人”,带着点儿孩子气的阵营感,连我们这些孩童,也多半只和同头的伙伴厮混。可神奇的是,核桃树下从没有这种界限。只要闲下来,东头西头的人
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从南边的城市出发,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之后换乘了两趟长途汽车,在县城破旧的车站等了三个小时,才坐上一辆开往镇上的中巴车。司机是个年轻人,一路上播放着各种网络歌曲。他在最后一排,旁边有几个蛇皮袋,装着别人的行李。窗外不断地闪过一幢幢陌生的房屋、厂房,他想辨认出这些地方的名字,但是好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找不到记忆中的痕迹。 下车之后剩下的三里路要步行。路已经修好了,水泥路面很平
过敕勒川 大青山脊,削出 一小时断代 岩页 在车窗外,剥落 青铜纪的绿 河套,突然 摊开了玉髓的筋脉 草浪间 浮动着光伏的甲骨 钢轨,将敕勒川 裁成了两卷 前卷是驿站 后卷是敖包 当榆树把根系 扎进车窗 整片阴山 在盆景里,成为 一尊雕像 此刻,草色漫过票根 此刻,羊群在坝堰上 铸星,这趟列车 驮着整个草原 把天苍苍 压成一道 青铜的车辙 乌拉山
大块地 在大块地村,最大的一块地 也只有半亩 锄头一伸就从内乡到了洛阳嵩县 村里的留守妇女和老人天天旅游 翻座山坡就交换了方言 水淌淌流着,碗口粗的小溪里 晃着清凌凌的鱼腥草、野薄荷 牛蒡子,和其他野草 窄窄的河床仿佛是一张天然的茶台 邀你随时就坐,丝绢一样的云 在头顶摇着扇子 我走进村子时,阳光正从杜鹃岭下来 遮住一大片山坡。粗犷的山歌 仿佛云上音穿过花海 喊醒昏睡
北国之北 大地辽阔。时光拥有 无法形容的旷远 天空蔚蓝,而又如此低矮 仿佛一伸手 就能触摸到大片绵柔 黑土厚实,适宜安顿疲惫 白杨林疏密有致 证明情绪一贯保持稳定 大片芦苇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恰如一首民歌 意犹未尽的抒情部分 北国之北 查干淖尔—— 一枚白月亮守候这么多年 只为这一刻 照亮北风般辽远的旅程,和我 从南方带过来的 细小的安静 明月夜 光斑撒落湖面
一束灯光,随着步调向前推移 平行,蔓延。道路的黑 源自时间的规范。是白昼的倒影 映在另一面,赋予灯原本的意义 灯通常有两种,内外有别 明暗,尺度,相辅相成 恰如其分。又在一定范围内 束缚,无痕。验证一下 关上房间的灯,街区灯火通明 时间一直在调整,无限循环 灯在黑夜里,自己照亮自己 桂花 轻与重,在城市的深秋 桂花标注的时间,褐黄,淡黄 环绕,束缚。街道在重复的脚步中
不要嫌弃一只蚊子 万物皆是人间的使者 在绿潮漫溢的日子 绚烂的百花,让我险些 遗忘了季节的流转 直至一只蚊子,打眼前 悄然掠过,才蓦然惊觉 那个被溽热浸透的节令 正蛰伏在岁月的褶皱里 以针芒为喙,刺透春的余温 将黏腻注进每一缕风的缝隙 原来所有盛大的告别 都始于最细微的提醒 就像这只蚊子,用一次试探的俯冲 宣告季节的轮回,从不停歇 而我们,在痒意与警醒之间 终于读懂
忍了一冬的话 借花朵的喉咙喊出来 就震耳欲聋 油菜花挤这么紧 每一道缝隙都架起阳光 金色火焰烧起来 蜂蝶起舞,游人放飞 都会引火上身 一树梨白还原雪天的样子 让我收回脚步,保持冷静 过了花开的年纪 总担心走过去被春天烫伤
山的西边 夕光凿出一条幽径,黄昏的风 沉在山的底部 墨绿的斜坡,如未干的墨迹 像一首诗的尾句,正沿着西下的光线 在石缝里漫漶 清风与绯红的云,在石头上对弈 落子声惊起山林里 几枚鸟鸣 旁边的小溪,流动的水声里 连几枚咣当的车、马、象、士 一一都在倒影下 悄悄返青
一定有什么听见了我们 率先泄露了星辰 隐隐的星辉,把我们照见 给我们淡淡的影子 夏夜,好看的都像风 只要我们轻轻移步 就把我们包围 如果可以,我想成为树 居高临下地看见 等到真的喜欢,就追着光 在它后面,投下好看的阴影
风,不断更新地址 为了被关注,也为了远方 芦花,追赶流水,一步一步掏空自己 我看在眼里,投去尊重和理解的目光 夕阳割下自身一半的光热 慷慨相赠,瞬间波光粼粼 我轻轻吹起口哨 候鸟天鹅回应数声鸣叫 一缕白发飘在眼前 我们竟活成了彼此的远方灯
“正月茵陈二月蒿 三月只能当柴烧” 你在民谚里扑棱着脑袋 打量着灰扑扑的尘世,和一场赶来的 胭脂细雨 风似一根银针 从冬天穿过来,就缝住山野的破洞 你绣球一样从砂粒中冒出来 遮住一大片荒芜 这浩荡春风下,多少事物都渴望成长 我走在旷野,真担心一不留神 就长成废柴 捡地衣 那些黑色的地衣与羊粪 在草丛里种植星星 它们比我早一个晚上醒来 趁夜色揉碎的细雨,把美丽的纱裙
谷雨已过,武当山的云雾却依旧缱绻于山间,迟迟不肯散去。八仙观村的茶园里,一畦畦茶树顺着山势铺展,宛如一道道绿色的波浪,从山腰缓缓涌向谷底。挂着露珠的嫩芽,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而晶莹的光。采茶人的身影在茶垄间缓缓移动,腰间的竹篓轻轻晃荡。他们的手指灵巧如蝶,在枝叶间翻飞起落,一枚枚翠芽悄然落入篓中,那声音轻得像露珠坠落。 这片海拔八百余米的茶园,如悬在半空中的一抹翠云,时而云遮雾绕,时而豁然开朗。雾
秦岭横亘华夏腹地,衔终南,接巴山,分南北寒暑,融四方风物,既是华夏大地隆起的脊梁,亦是千年文脉沉淀的厚土。我居于秦岭东南一隅的商南,这座静卧群山褶皱里的小城,四面青山环抱,一溪清流环绕。半生扎根乡土,辗转于尘世琐碎,回望来路,方知大山的厚重不在于奇峰险壑的雄奇,而在于藏在寻常生活的平和里,藏在世代山民的坚守中,藏在流淌不息的时光中…… 秦岭,是我的故土屏障,是童年底色,是深植骨血的精神原乡。此生
雨 故乡的春雨,就像一位含羞的少女,遮遮掩掩,给人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轻柔得伸手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用眼睛看时,朦朦之中,落在人们衣服上,那无数的小亮珠,密密麻麻沾满了衣服;落在人们头发上,就像给人们戴上了一顶珍珠帽子,亮晶晶的,特别好看。 挂在柳丝上的春雨,不紧不慢,就像一位慢性子人的脚步,“嘀嗒-嘀嗒-”地落下,使得干枯了一个冬天的尘土张开嘴巴吸吮着。那干枯的裂缝,会慢慢地闭上嘴巴,默默地开
麦子黄了,耕耘的父亲 和播种的母亲却没来收割 镰刀锈了 梿枷散了 他们在地边的柏树下睡着了 麦子又黄了。有多少麦田 已与我无关,我们都进城了 在钢筋水泥的荒野种下自己 却不再关心粮食和蔬菜 城里的女儿已分不清麦苗和韭菜 她没有旷野,只有路口和红绿灯 大地上总有些倔强的草木 绿了、红了、黄了,又绿了 割了一茬又一茬 ——像我们。从青到白的一生 致母亲 ◇ 彼 岸 一枚
去樱桃沟的路上,河滩的石头还带着凉意 河边那株孤独的樱桃树,已悄然开了 一树素白,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们每天都在相遇,每天都在告别 一年又一年,花开自开,水流自流 汽车转过山梁,回头望时 花瓣正落进水里 有些事,有些人,就这样,轻轻流走了 老树枝桠上 老树枝桠上,端坐着远山。夕阳。冬雪 接踵而来的,是迟到的叶子 白花在周围,有的已开始告别 有的还在等待绽放 风把岁月梳进枝桠
这是夫妻将要分别的夜晚。过完节出去打工是乡村男人的选择。离别的不舍化为冷漠。妻子一句话也不说,给了丈夫一个脊背。丈夫没有习惯性地扭转她,只是轻轻地说:“不出去不行,伞厂不挣钱。” “那是咱手生,熟了就好了。”女人说。 “啥时间才能熟呢?”男人的语气里满是焦虑。 妻子忽地一下转过身来说:“乡里和厂里都有补助,一个月熟练期呢!” 丈夫坐了起来说:“那咱再试试。” 故事发生在这对寻求就业养家的
三月,天空明净,山远水阔。走在去邓州腰店雨伞厂的路上,不去说那些喧嚣的孤独与漫长的经过,轻嗅立春时节泥土和花草的芬芳,去看伞、看人、看光阴。看是一个动词,也是等待满载而归的声音。 在川渝等地的方言中,雨伞名“撑花”,听着很有诗意。相传最早的伞由鲁班之妻云氏发明,以竹为骨,蒙以兽皮。纸张出现后,人们在伞纸上刷桐油用来防水,就成了油纸伞。自唐代起,人们开始在宣纸伞面上吟风弄月、作画题诗、抒情咏怀,万
从腰店回来,我便想写一点文字,来记下这把伞了。然而一直搁置,并非因为忙,实在是因为这物件太过平常,平常得不知从何处着笔。伞是什么呢?不过骨架一副,布面一片,雨天里撑开,晴日里收起,算不得什么稀罕玩意。可腰店的这把小伞,竟撑起一方天地,让几千个家庭得以庇护,让一个镇子有了生气,这便不能不叫人仔细想一想了。 我向来不喜欢那些笼而统之、大而无当的空话。倒是那些实实在在的人和事,那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
三月的豫西南平原,麦田翻绿。大巴驶向邓州腰店镇,我靠在车窗上揣度:一个制伞厂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在我印象里,这类加工厂总免不了昏暗拥挤,机器嘈杂,年轻工人埋头忙碌——可这一趟,我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车子缓缓驶入目的地,远远便看见锐宇伞业的厂房,白墙蓝顶,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清爽明亮。厂区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有序,没有丝毫杂乱之感。经理早已在门口等候,四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朴实,见人先笑,眉眼间带着南阳人特
春风一到,南阳的月季就开了。 说起南阳月季,就绕不开光武帝刘秀,这也是南阳人所周知的一个传说。相传当年在南阳,刘秀被王莽的追兵逼得走投无路,是一丛月季密密遮了他,才捡回一条命。月季仙子救人的故事,南阳人讲了一辈儿又一辈儿,真假不必较真,好听,有温度,就够了。 有人据此说,这个故事把南阳种月季的时间,定在了东汉。我倒觉得,月季落在南阳,应该还要更早。汉代石匠刻在画像石上的花,弯瓣舒展,分明就是月
那日倚窗读书,偶尔抬头,院子里月季花开了,恰是谷雨时节。 一方小院,三间斗室,背离喧嚣街市,远在寂静陋巷,自然容得下花开,容得下书香。 农历三月的雨,凑趣而来。似有月季仙子,在云海中舒袖,用细箩筛下星星般的面粉,乡人称为箩面雨。 箩面雨迷蒙着小院,氤氲着月季,也笼罩着这座小城,飘洒在城外的田野。 田野里有一个偏远的院子,生长着一株上了年纪的月季花。想必它像小时候那样,也已开放。 小时候,
南阳城北,白河从石桥镇边流过。平原上的小镇,一眼望过去,庄稼地连着庄稼地,杨树站在田埂上,叶子被风吹得翻卷。可你如果春天来,就不一样了。四月的风一吹,那些月季就开了,红成一片,粉成一片,黄成一片,白的也成一片。从这头铺到那头,仿佛谁把一匹花布远远地铺在平原上,收不回来。 第一次知道石桥这个地方,是因为一个南阳的室友。说起老家,他嘴边便离不开月季。 “你春天来,我带你去看月季,看不完的,到处都是
臧建国,这位从豫西南伏牛山区南召县乡土中走出的作家,三十年基层工作与生活的沉淀,如同一座取之不竭的富矿,为他的文学创作提供了最鲜活的素材与最厚重的底色。他笔下的《网》《壳》《祥云之下》,以豫西农村为叙事场域,在时代变迁的宏大背景下,织就了一幅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的乡土画卷,既留存着乡土中国的文化根脉,也折射出时代浪潮下个体命运的沉浮与精神的突围。 一、基层轨迹:乡土叙事的生活原乡 文学的根系,始
2024年第5期《躬耕》杂志发了我一篇散文《以及星辰的眺望》。收到样刊后,我在本期杂志读到了张延文老师创作的对扶桑的评论文章,里面有分享她的诗,我读了扶桑的诗,很喜欢!她说,我也并没有写什么诗,我不过是和自己的心灵通了一些信。这个说法也很妙啊。 我立马在当当网下单了一部扶桑的诗集《变色》。 扶桑的诗,适合在深夜阅读。《变色》便是这样的一部,爱惜语言的人,每一首都有深入人心的句子。她的诗,小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