桫椤:受《当代人》编辑部委托,希望我能向您请教一些关于新大众文艺和青年写作的看法,这都是当下文艺理论界的热门话题。“新大众文艺”这个概念去年热起来,很多专家学者加入讨论,我看了李敬泽主席、贺桂梅教授等发表的不少文章,大致也明白了其中所指。但面对太“热”的东西,我总是提示自己要清醒一些。之前跟您联系这次对话,您也说到这一点。您怎么看待这个现象的爆火?您觉得在文学领域讨论这个话题意义何在? 何平:我
桫椤:每次想到当下文艺界和媒体对新大众文艺的热烈讨论,我都会想到“当我们谈论……的时候,我们……”这个被用到烂俗的“梗”:“当我们谈论新大众文艺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现在想听听您的回答。 张菁:我首先想到的是什么人在写,什么人在看。我在乎的是,新大众文艺是希望让更多在创作的人被看到,也以更加灵活的传播方式让文字链接上更多人。从发表平台到互动模式,都更为自由、充分,从这个角度上说,新大众文艺扩
“复就斋”开张后,第一个上门的“顾客”是一只猫。 陆元祖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只银渐层。它当时像一只严重缩水的小虎豹,行走间,腰身吞吐起肋骨的形貌。陆元祖被它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只有在对着水月观音造像时才会流露出那种情绪。他从冰箱拿出了牛肉干喂它。它比画出了弯弓的身姿。他一走近,它转身就走。再逼近时,它就跳上了那棵老松树。陆元祖猜测那棵树是它的领地。他把牛肉干放在树下,回店偷偷地观察它。它跳下树,走得像
我和任白衣是老乡,他住金厢我在东海,骑个单车就能见上。我也经常在朋友圈看他骑着山地车到处晃荡,有时去探访家乡的某处古迹,有时带着笔记本去海边写作——当他把写作“当回事”时,事情就有了不容亵渎的仪式感。他的生活过得洒脱,而我还得两城奔波,有时便难免有些羡慕。很多年前,我也想到离开深圳,回乡下的果园里住起来,种种果树写写小说。任白衣回金厢之前,也在深圳待过,近些年开始给文学期刊写小说,出手就不凡,在一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与米莉重逢的场景,但未曾想会迎来那样一场巧遇。那夜,在八公山的一处坡道,我脚底打滑,一个趔趄碰着了一位路人伸长手臂举起的手机,那手机的镜头正对着一株花枝沉坠的树。在我连声“sorry”中,对方一声夸张的“天呐”,害我刚站稳的身子又趔趄了一下,险些撞向那根美丽的花枝。 “李娜!”努力站稳的我,猛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忙扭过头。我惊慌的目光撞上了她愕然的眼神。 “莉莉!”我脱口而出
一 雅洁走出殡葬一条龙店铺,时隔数年再见到艳红时,她站在婚庆用品批发市场门口。 这次过年比以往冷清许多。急匆匆订票返乡,是因收到父亲病故的消息。这场顽疾与他缠困多年,终于失掉耐性,做了个了断。冷清不全是出于白事。年味早淡了,像门框上那副过时对联,褪色,最终从红到白。甚至无须揭下,蘸黑墨写上奠字,便可委身葬礼一部分。如此想来,好似过去每年准时回家,都是在为今年父亲的丧事预演。 目光回涌,艳红也
想象中这些年在挖机梦园的工作是完美的,他自以为接近满分。停放场上横竖停有几十台挖机,有的还很新,有的履带上长满了草。他从会议室走出来,在挖机堆里徘徊。好长时间没有认真看过这些挖机了,看到它们,想起刚来到这时,晚叔给他逐一介绍,有三一重工、小松、徐工、卡特彼勒,后面的数字是钩机的吨位,数字越大,吨位越大。那时当然想不到现在到了这步田地。 会议室的灯还在亮着,里面的人还在。八个来自不同地方的话事人,
一 那个“人”给我频繁下指令:“岫龙,数数吧。”我就是因为这个来到精神病科。 除去幻视时在精神病医院住过多半年,二十多年,都是我爸去医院开药。人生无常,五年前我爸去医院路上突发心脏病,去了另一个世界,从此我姨接替我爸。 小区里都知道我是傻子,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意味深长。后来他们知道我伺候我妈,见到我就说“这孩子不容易”,口气里夹杂着怜悯和赞叹。尤其是门卫大姨,多年前让我姨给我办低保,还说手续
卯爷打的家具不用一根铁钉,全靠榫卯咬合。 卯家木坊在镇西头,是老门面,二十年前,国营木器厂倒闭,那天卯爷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旱烟,看着工友们把机床当废铁卖。天亮时,他刨了块桃木板,刻上“卯家木坊”四个字,挂在了门口的歪脖柳树上。 “都说是祖上的老手艺,要守着啊,要传承啊,要发扬啊,”儿子每次从城里回来看卯爷,但凡瞧见卯爷在作坊里弹墨斗、刨花,就嘟囔个不停,“屁哩,镇上哪有一家稀罕的,买家具的人
客厅的落地钟有一米多高,欧式的,设计经典、做工精致,实木材质温润自然,尤其是细节处的雕花和复古处理,让原本不起眼的家变得沉稳又优雅。钟表的声音轻轻嘀嗒,时间在不经意间流淌,我们的时光也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地溜走。 这是妻子的嫁妆。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我们结婚30年,孩子也大了,大学毕业后留在北方一个大城市里打拼,我和妻子成了空巢老人。满头黑发中的白发星星点点,有些刺眼。原本油润光滑的脸有了不起眼
这是山地草原和高山危岩交汇的地方。 草地像一张绿毯覆盖着连绵起伏的山丘,柔和的线条衔接着天空与陆地。谷底有一条小河,蜿蜒曲折,流向远方。一群绵羊在牧羊人的看护下,静静地吃草,像一片移动的云朵。 危岩一方,丹崖高耸,危石累累,悬崖峭壁似乎连猿猴也难以攀援。但是却有一群岩羊,敏捷地在危岩中辗转腾挪,如履平地。 也是机缘凑巧,一只绵羊和一只岩羊在草原和山崖的交汇处相见了。 他们很投缘。因为他们的
一 一直以为,祁连山与焉支山之间,山丹河的走向一定是顺直的。这种顺直和夹岸草场的宽阔一样,留下了人不可磨灭的足迹。 可是,山丹河不是顺直的。哪怕它在平坦的草场上走,也是弯曲的,好像被风吹歪了。 这一天,我从扁都口回到平羌口,阳光里的山丹河,就是一把镰刀,刀刃雪亮,恐吓着绽放的油菜花。黄澄澄的大地上,花香四溢,我一抬头,隔老远便看到草场上老钱的帐篷。 早晨的草场上,老钱的帐篷升起了袅袅炊烟。
一 总是在电话里讲着讲着,我的声音就忍不住提高分贝。生气,愤怒,甚至歇斯底里。挂掉电话,我还把我的这种情绪传染给了我的母亲。然后,我母亲就会骑着她的小摩托车直接找上门去。我知道,我搞不定他的时候,我必须让我的母亲去搞定他。 简单和粗暴,成了我对付这舅舅唯一有效的办法。天上雷公大,地下母舅大,这是我从小就懂得的道理。它来自母系应有的尊重和孝道,从贵族到民间,千年不绝。可是我没有办法用恭敬的态度来
我数学刚学到元、角、分,用大人的话说,学到今天,才算是学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我妈把她的第二个简陋的米线馆子开在好几个村都要经过的马路边,她说那是给我预备的,将来可以继承。这是她第五次尝试经商,尝试有一天被人骂“你他妈不就有几个臭钱”。 我的数学成绩差得老师想把我开除学籍。他的戒尺只用来打我一个人都不够,快要打断了,照这样下去,他说,我不仅没有学好数学,到头来恐怕还得赔偿他一把尺子。 读不好书,就
医生之别 2025年8月19日,第八个医师节这天,同事老高在朋友圈发布了一段文字,大约是灵机一动写下的,没有题目。我第一时间读过,觉得老高说得很在理,于是随手摘录下来,并按照个人的理解添加了一个题目《医生之别》。全文如下: 医生,世人顾名思义,乃以医谋生之人,通常被认为是服务业。 就能力水平而言,从事这个职业的人总体上可分为四个层次:医盲、医匠、医生、医家。四者并非截然分开,层次分明,非此即
一 父亲插着导尿管、戴着氧机斜躺在床上,像临终的鱼一样张着嘴拼力呼吸。他的双手在周边到处乱抓,枕头、被子、床沿,一切抵达的地方。他想抓住那个元凶,但他找不到它的行踪。它神出鬼没飘忽不定,却时不时给他狠狠一击。医生说父亲的肺已经烂完,不能自主呼吸,只能依靠氧机和药物维持最后的生命。我们绝望地看着父亲,看他的皮肤一天天塌陷,胸骨一天天耸立,看着他像一株草一天天枯萎下去。当他开始拒绝进食时,我们终于相
倔强人徐子 有个绰号叫徐二子的老鳏夫,早年丧妻,独自拉扯大三个儿子。老大徐子尤其是个“一根筋”的脾气,倔得像头拉不回的牛。 有一回,我正好瞧见他出门,人还没跨过门槛,就“咚”一声闷响,头结结实实撞在了低矮的门框上。那一撞听着都疼,他整个人蹲在那儿,捂住额头,龇牙咧嘴地抽了好几口气。 你猜他接着怎么着? 他既不揉头,也不喊疼,反倒后退两步,眯眼盯住那扇老旧木门,像是跟它有仇似的,袖子一挽,两
母亲打来电话,说她今年六十整,没人祝寿会短命。她言尽于此,不再多说一个字。 我挂断电话。出租屋空间逼仄,我埋在单人沙发里,手中的咖啡滚烫。我睁大眼睛喝掉咖啡,期冀液体冲洗体内某些残存的过往。我感觉到皮肉初熟时紧缩出皱褶。我迫切渴望一些割裂,这样,或许自己会变得纯粹。 一 离家十年后,我的老家河套村还被掩埋在一片片玉米地里。正值初秋,浅绿的玉米嫩穗高高耸起,肆意厮磨,散发腥甜气味,从远处排山倒
村庄考 北方的村庄多称为庄、村、屯, 杨柳覆盖,榆槐遮映, 茂密碧翠,紫红橙黄, 在华北平原远远一望, 哪里绿树成荫, 就一定是一个村庄。 平原村庄房屋挨着房屋, 那是为了抵御寒冷。 道路笔直,屋顶水平, 秋天一到,远远望去, 玉米、高粱,房顶上一垛金黄。 长路短桥,古树繁枝, 择善而居,万物不争, 村庄之间相距三五里, 这个村庄能听到那个村庄的犬吠鸡鸣。 村庄周围
植物进化论 一只昆虫适应 生存所需要的 进化时间 可能是一株植物的 几万分之一 现在一只蜜蜂 像个蹑手蹑脚的小偷 钻进了一朵丹参花 花房,窃取花蜜 一个花朵退化后的药室 形成的杠杆 被蜂脚踩住 而另一个能育药室 俯下了身 把花粉涂在甜蜜的 盗贼身上 而另一朵丹参花 被这个小偷光顾之后 它身上的窃取之痕 帮助两朵丹参花 完成了授粉 这一切都在 一朵花的预
五月的楝树花 初夏的风,拂动满树的紫缨 曲折苍劲的树干,像驼背的祖父 将深藏一生的苦,托举对生命的礼赞 苦楝树上结满止痛的偈语 很多鸟雀啁啾着老掉牙的情歌 它们共享的毒,在血管里长成 伸向天空的荆棘 当我和它说爱时,整个春天 开始微微发苦 灯火里的荷塘 灯光投射的荷影深处 我学着很多水鸟,练习站立 娉娉婷婷,寂静地,缓缓地 在漩涡中上升 站在防腐木的栈道上,想起童年
发现 在几百亩的葵花田里 金色的低垂必然使人深感富足 锋利的牛骨刀拒斥阳光 我挥刀砍下向日葵的花盘 斜插在削尖的花杆上 倾斜地吐出一个种植季的阳光 我终于发现牛骨刀的傲慢 只有咀嚼过往才能找回丢失的锋利 龟裂 深秋,田野忙于思考 把地下水还给流水 把微风还给西北风 对此,我接受它的龟裂 并告知流水和风信 就像它接受遍野的枯败 接受寒冷从濒死的植物中钻出 山羊 山